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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沈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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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沈雲

從那時起, 季沈被要求每天在鐵匠鋪裏打鐵,並且要遵守老頭給的姿勢和力道去幹。一旦老頭發現他偷懶,拿竹竿抽他都是輕的。

打鐵次數從連續不間斷的百下,再到不停的千下萬下, 他這個九歲的小孩做到這樣, 只用了短短三個月。

與之一起增長的,還有季沈的飯量。

俗話說, 半大小子, 吃垮老子。就算三餐的飯增加了不少, 季沈還是會在半夜餓醒。小孩正是要面子的年紀, 好幾回不好意思再開口加餐,往常都是忍著到第二天早上大吃特吃,被鄰居戲稱“饕餮小飯桶”。他面子上掛不住, 每次在人前都吃個六、七分飽。

可今天他的肚子抗議的實在厲害, 他也真的餓到受不住了。今晚他趁夜裏月黑風高,偷偷溜進了鐵匠鋪的廚房。

“不應該啊, 這廚房怎麽一點吃的都沒有。”為了防止自己被老頭發現, 季沈沒敢點燈。他四肢著地, 慢慢悠悠地在地上爬,把廚房從上到下扒了個遍,只找到半塊吃剩的饅頭。

季沈肚子叫的厲害, 像是有人在他胃裏圍成一圈瘋狂蹦迪。他不信邪,開始全方位多角度無死角的地毯式搜尋, 趴在地上看了爐子又去看櫥子底下, 連柴堆都從裏到外扒拉了一遍。

他在廚房忙活了半天, 吃的沒找到,倒是看到櫥子腳下墊了本書。

那書不厚, 方方正正的,看不清封面,上面臟兮兮的全是灰塵油漬,看起來特別不起眼。

這倒是讓季沈覺得特別稀奇。臭脾氣老頭沒對誰有過好臉,平日裏只對客人和讀書人客客氣氣,家裏的書也都排列在臥室最亮堂的架子上。上次自己在書上畫了個大王八,被老頭打了一頭包。若不是親眼所見,他肯定不相信現在有書能在老頭這裏淪落到墊桌腳的地步。

他心裏好奇,貓抓一樣的泛著癢。他左右瞅瞅,動作麻利地挽起袖子,蠢蠢欲動的爪子終於伸了出去。多虧這幾個月的打鐵生涯,給他練出來一身牛勁。只見他鎖定目標,一手擡起櫥腳,另一只手飛快抽出那本書,又把準備好了的稻草團墊在櫥腳下。

“讓我看看,這可憐的書裏到底寫了什麽,能讓臭老頭這麽嫌棄。”

他掀開書,借著月光細細辨認。老頭一直苦惱他不學無術,覺得季沈一天天只會爬樹追狗摸鳥蛋,泥丸巷的狗見了他就跑,方圓十裏的鳥根本不敢在此地築巢。可是實際上,季沈很聰明,而他不想去學堂的原因很簡單,他認為夫子講的太慢了,聽起來太無聊了。

季沈看著看著,覺得這本書很奇怪,上面有許多繁瑣的文字,還有人體經脈圖。有紅色的標註循著經脈走,還要加上手上的動作去配合。廚房裏又沒有亮燈,有些地方看不清楚,急得季沈直撓頭。

他自封泥丸巷孩子王,自然不肯認輸。沈下心去慢慢看,還真讓他琢磨出股門道。他這三個月打鐵,總感覺身體裏突然出來了一股氣,除了打鐵的時候老實些,其餘時間壓根不聽他使喚。

但讓這股不知名的氣按書上的紅色標註走,卻能把它順的服服帖帖。

他撿了根柴火棍,照著書上的圖案,在地上畫了個縮小版的圓,在圓內依葫蘆畫瓢塗塗畫畫,修修改改自我感覺不錯。

“畫好之後的紅色從身體裏出來了。”他嘴裏念叨著,按著書上的描述半蹲下來,右手的食指中指並攏,輕輕點在地上圓形的中心,嘗試按照書上的紅色標記把身體裏面的氣運到身體外。

季沈試了幾遍,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丹田而生,順著經脈蜿蜒來到手腕,t又經指尖發出。

——陣成。

轟!

小小的鐵匠鋪好似靜止一瞬,紫紅色的火焰在下一刻猛然朝天空躥起,吞噬了整個廚房。

但幾乎前後腳般,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威壓降臨此處,原本滔天的駭人火焰瞬間熄滅,只留下在廚房外被老頭抓著後衣領的季沈和廚房的殘骸面面相覷。

空氣仿佛還在高溫烈焰下扭曲,整個廚房在這短短一瞬間內化為灰燼,連號稱“可為火煉”的鐵門也消失的一幹二凈,只剩下了那個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制造的櫥子。櫥腳下的稻草被燒沒了,在櫥子最頂上面的鍋碗瓢盆也劈裏啪啦地摔到地上,叮叮當當的還有些好聽。

還懵逼中的季沈只覺得這是為他的屁股唱響的葬歌。

對不住了我的乖乖屁股,我肯定攔著臭老頭,讓他把鐵板換成別的抽你。

這是季沈現在唯一的想法。

老頭手一松,季沈就結結實實地在大地上摔了個屁股墩。他雙手捂著嘴,把腦袋埋在雙腿中,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團,瘋狂減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
可他裝鴕鳥裝了半天,都沒等到“鐵板炒肉”的訊號,胃也開始催促他一般瘋狂叫喚。他大著膽子偷偷看老頭,正好和老頭對上了眼神。

他以為老頭會暴怒,拿皮帶鐵板之類的東西抽他一頓或者賞他一頭大包,但老頭只是這樣凝視著他。他無法理解那目光中蘊含的覆雜情感,只覺得他的肚子好餓,腿也好麻。

季沈的屁股終於還是逃過一劫。只是自此之後,老頭的身體好像越來越差,經常走兩步就喘,說話聲大些就咳。短短五年,他從一個還算有名的鐵匠,變成了“泥丸巷那個經常躺床上的老頭”。

但老頭出乎意料的有錢,家裏的每個角落好像都藏了許多寶貝,讓倆人不用挨餓。季沈接起了他的活計,早上在鐵匠鋪打鐵,傍晚去藥鋪裏拿那些聽名字就死貴死貴的藥,晚上給老頭做做按摩,順便再和他鬥鬥嘴。

這樣的生活很枯燥,可季沈樂在其中。唯一不滿意的,就是老頭狀況越來越差的情況。

“飛飛……”

“怎麽了老頭,腿又難受了?”一個與平常無異的夜晚,老頭低低的呼喊聲叫醒了床邊昏昏欲睡的季沈。老頭讓他去後院劈些柴,說是要明天早上燒粥喝。

季沈抱著斧子跑到後院,又悄咪咪地回到屋門前。屋門是合著的,可他去後院時分明沒有關門。

他撇撇嘴,心裏暗道:老頭的借口太爛了,爛到他一聽就知道老頭想支開自己。

季沈動作極輕地放下斧子,躲在門後附耳去聽。

“……我大限已至。”季沈楞住了。他從未聽過臭老頭這樣虛弱又不甘的聲音,就算他往常再怎麽疲累,聲音都是中氣十足的。

屋裏又響起一道聲音,聽不出來他年紀多大,只知道是個男子。

“自那件事後,你跟師門就斷了聯系,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。但以你的實力,絕不可能這麽早就虛弱成現在這個樣子……你做了什麽?”

老頭沒有回答陌生聲音的問題,只是自顧自地說:“我哪還有什麽實力。當年一念之間鑄成大錯,經脈十二廢十,重創識海,境界大跌,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上天垂憐了。”

“天河,師兄活的夠久,已經沒什麽遺憾了。只不過,我這裏有個陣修的好苗子,只是他命中帶劫,死生師友。我本不應插手他的命運,卻實在不忍明珠蒙塵。”

“師兄。”天河勃然變色,聲音也變得淩厲起來,“你是為了他占星搏命,你的身體怎麽撐得住!”

“天河!”老頭好像咳了兩聲,“當時我一意孤行,犯了占星的大忌,到現在地步全是因為我咎由自取。但季沈不一樣……”

“——他是顆被拋棄了的明珠。”

“我不過讓他引氣入體了短短三月,在從沒接觸過陣法的情況下,覆刻了上古陣法……雖然只是個半成品,但若好好鉆研,他的成就很可能不下於你。”

天河這次是真的驚了一下。陣修一開始並不借助靈石陣石等物作載體,而是通過氣脈流轉,再繪以圖案,讓靈力灌入圖案之中引起規則共鳴來實現。但效率太慢,所以後世加以改革,除了上古覆雜陣法以外的常用陣法,只要靈力沿著經脈的走勢對了,輔以起陣手勢或者陣言,都可以借助靈石或陣石瞬間發出。

在未經過系統訓練的前提下,以三月引體之靈力構建上古殘陣,季沈這小子定是與陣修一道有天生的緣分。

老頭又開始咳了,但聲音中是掩不住的驕傲:“稚子有靈,奈何他人眼瞎,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埋在泥裏。我為他占蔔過,他命中劫難雖厲害,可並非無可轉圜。以你的實力和玄機閣的資源,完全可以解除此劫。”

“他的家族怕是不想為一個天賦不明的嬰孩白白耗費資源,所以才讓我撿到了這個寶貝。”

“天河,我怕是無法留在世間了,這個孩子……你把他帶走吧。教他本領,護他安康。”老頭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不過,如果他想做個鐵匠,也就隨他去吧。”

“還有……代我向師父問好。”

“砰!”

房門不堪重負,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。季沈低著頭進來,屋內二人皆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他快步走到老頭床前,腳下故意發出很大聲響,聲音是掩飾不住的哽咽。

“你也不要我了嗎?”

老頭默然,只是巍顫顫地擡起手來,把一縷碎發別在他耳後。

“你真不要我了?”

季沈後槽牙緊緊咬著,話到嘴邊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擠出來一般艱澀。

“你不要我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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